近日,新華社“新華視點”報道了多起偽科普內容在網絡平臺廣泛傳播的現象:從“木薯可以助眠”到“量子育種能增產增收”,再到“冷凍饅頭會長黃曲霉素”,不少所謂“專家提醒”“權威研究”引發(fā)公眾恐慌和誤解。調查顯示,這些內容往往與事實相悖,卻在各類短視頻平臺和家庭群中流傳甚廣,有的視頻播放量動輒過千萬。更令人警惕的是,一些賬號通過“科普”積累流量后便迅速轉向帶貨,甚至出現偽造資質、以“專家”為名詐騙老年人的案件。相關部門已開始整治,但虛假內容隱蔽性強、傳播鏈條復雜,加劇了治理難度,也引發(fā)社會對平臺責任、資質審核和科學傳播環(huán)境的關切。

從表面看,這是網絡亂象,是算法和AI技術被濫用的營銷欺詐;其雖然有很明顯的時代特征,但也并非新事物,每當人類科學技術取得質變突破之時,偽科學便會借著信息差迅速滋生。19世紀電剛被發(fā)現時,“電療機”等偽科學曾風靡歐美;無線電出現后,“電波治病”的療法迅速蔓延;太空時代來臨時,所謂“宇宙能量療法”讓無數人深信不疑�？茖W史學者伊萬·R·莫里斯在其關于科學傳播與技術革命的研究中指出,每一次技術革命都伴生一種新的騙局,人們往往在理解科學本身之前,先理解了偽科學。

偽科普傳播得如此順暢,首先在于它準確抓住了公眾的情緒弱點�？茖W越是進步,公眾越容易被新技術所震撼,“騙子”也非常懂得利用這個認知空窗期。健康焦慮、食品安全恐慌、對科技奇跡的好奇心,這些情緒一旦被刺激,就會在短時間內壓倒理性判斷。心理學研究早已表明,人類更容易被恐懼、憤怒或同情驅動,因此比起嚴謹的科普,偽科普往往傳播得更快、更廣。與此同時,平臺算法對強情緒內容天然偏愛,這進一步推高了偽科普的流量“價值”。

偽科普泛濫的背后,往往存在著完整的灰色利益鏈條:通過偽造醫(yī)學、營養(yǎng)學、農業(yè)等職業(yè)資質,以“專家”身份獲取信任;借助AI生成論文截圖、實驗過程、專業(yè)背景,制造出“科學感”;積累到一定流量后,再導流至電商平臺,用欺騙性的內容為所謂保健品或“黑科技產品”帶貨。在安徽的一起案件中,一個被包裝成“國家一級保健醫(yī)師”“國家一級營養(yǎng)師”的主播,實際上只有高中學歷,將成本18元的膠囊以499元價格賣出,并虛假宣傳稱其具有降血脂功效,非法獲得了巨額利潤。

從治理角度看,目前平臺已經開始加強醫(yī)療科普類內容的資質審核,一批假醫(yī)生、偽科普賬號被禁言封號。然而,由于違法成本低、換號成本更低,導致偽科普屢禁不止;“白大褂認證”“科研人員模仿照”仍可以輕易騙過審核;平臺算法仍然偏向情緒內容,而非科學內容。如果平臺只做到刪除,而沒有提高發(fā)布門檻、核查資質真?zhèn)�、提升算法責任的�?偽科普內容仍舊會泛濫。

所以,治理偽科普不能只靠“堵”,還必須“疏”。在封禁偽科普、假專家的同時,更重要的是讓專業(yè)科普工作者和真科普內容有效觸達受眾。今天的我們處在AI信息洪流之中,偽科普更隱蔽、更擬真,而未來的科技發(fā)展只會讓這種挑戰(zhàn)愈演愈烈。這需要平臺真正承擔起公共信息渠道的責任:一方面,加強醫(yī)學、營養(yǎng)、農業(yè)等高風險領域的資質審核,提高發(fā)布門檻,做到“白大褂認證”不能隨便蒙混過關;另一方面,主動與科研院所、醫(yī)學院校、科普組織合作,持續(xù)推出專業(yè)內容,如“科學解釋”“辟謠專欄”等,讓公眾不用費力也能獲得權威、清晰、易理解的知識,科學素養(yǎng)得到不斷提升。同時,在算法和激勵機制上,讓優(yōu)質科普不再“跑不過”情緒內容,讓做真科普的人能夠獲得合理的流量和回報。

電療騙局之所以在20世紀初消散,是因為電學知識普及;“宇宙能量療法”之所以在后來的幾十年間式微,是因為公眾對天文學有了更深入的了解。正如著名科學家、科普作家卡爾·薩根所說:“科學是一支對抗黑暗的燭光。”要讓偽科普無處遁形,需要讓科學的燭光更亮,在封禁、拆解偽科學的同時,也要不斷提升公眾面對紛繁信息時的判斷力。

從更長的歷史周期看,偽科學和偽科普都是社會現代化進程中的必經之痛。每一次識破與澄清,都會成為推動社會科學素養(yǎng)提高的階梯。我們今天面對的種種偽科普侵襲,也終將像過去的“電療機”“宇宙能量療法”一樣,被越來越成熟的科學傳播生態(tài)所取代。